藝術家: |
策展人: 张栩萌 |
地點: 456藝廊 |
《遺名之線》圍繞「線條」這一具有韌性的痕跡,如何作為一種身體性結構橫向展開進行討論。對於林凡榆而言,繪畫從來不是單純地由線在平面上延展而出現的圖像生產,而是一種組織感知、情緒與空間關係的方法。線條對於她而言既承載著書寫的痕跡,也保留著繪畫手勢發生時的身體重量。這一動作在不斷重複、覆蓋與延展的過程中,脫離語言原有的功能與意義,轉向一種更加開放的形式狀態。
林凡榆的實踐最初起源於藝術治療。在這一階段,線條的生成首先是一種感知機制,而非結果導向的視覺生產。痕跡的成立不依賴於技巧、完成度或公共可讀性,而來源於身體動作本身。情緒、注意力與呼吸透過線條被組織起來,繪畫因此成為一種身體與內部經驗之間的調節過程。這種經驗也影響了她之後對「書寫」這一與線條強相關的另一詞彙的持續關注。
書寫始終構成林凡榆實踐中的核心結構。從具有明確語義的文字,到反覆抄寫《心經》,再到即時記錄的筆記、詩句與抽象性的寫畫,她的創作始終停留在語言與動作之間。重複這一行為在這裡並非機械性的複製,而是對內在的校準過程。這一過程也受到賽・托姆布雷實踐的重要影響。托姆布雷曾不斷透過接近書寫的痕跡削弱語言的穩定性,使文字停留在可讀與不可讀之間的邊界。而對於林凡榆而言,書法與真實的書寫經驗則成為她進入繪畫的重要入口。語言在反覆書寫、覆蓋與動作的延展之中逐漸脫離原有語義,並最終轉化為一種更身體化的形式結構。
《擁抱》系列構成了林凡榆從情感經驗進入書寫結構的重要起點。七張紙本作品的尺幅並不大,卻保持著高度緊密的身體感。對於林凡榆而言,擁抱始終是一種重要的情緒傳遞方式,也是一種身體與外部世界重新建立連結的過程。在這一系列中,她用手指透過接近書法性的線條與具有強烈流動感的顏料,將身體內部的感知延伸至紙面。動作、力度與呼吸在反覆揮寫的過程中被保留下來,使「擁抱」不再只是一個被描繪的對象,而逐漸轉化為一種發生於動作本身的身體經驗。情緒透過手勢進入線條,而線條又在觀看與重複之中重新回到身體內部,形成一種持續循環的感知結構。
與此同時,林凡榆的建築背景為她的作品提供了另一層重要結構。建築訓練所涉及的尺度、重心、空間秩序與身體關係,持續影響著她處理畫面的方式。即使在後期更多組、更具爆發性的繪畫中,畫面依然保留著清晰的空間組織能力。筆觸運動、留白的位置、色塊之間的張力,以及身體在畫面中的展開方式,都體現出一種對結構與空間關係的敏感。她的繪畫因此並不僅僅停留在情緒性的釋放,也在試圖闡釋動態的空間建構。
在作品《我會保護她不受你的傷害》中,這種空間性的組織關係被進一步推向一種高密度的情緒結構。畫面中央聚集的大面積黑色筆觸形成了強烈的壓迫感,如同不斷向內坍縮的重力中心,使整個畫面始終處於緊張而不穩定的狀態。與此同時,四周大量不可讀的白色字跡持續向外擴散,它們保留著書寫動作的速度、力度與方向性,卻已經脫離穩定的語言功能,更接近一種被情緒驅動的動作軌跡,彷彿成為了林凡榆對於這場漩渦的無聲吶喊。那些近似飛鳥的符號不斷浮現又被覆蓋,使圖像始終停留在識別與消散之間。身體、文字與空間在反覆覆蓋、擠壓與擴張的過程中共同構成一種持續性的感知狀態。情緒在這件作品中並未被直接陳述,而是透過空間內部的力量關係被重新組織。這種處理方式也延續了藝術治療中的核心經驗:繪畫並非對於情緒的再現,而是情緒如何透過動作、結構與痕跡重新獲得形態。
隨著實踐的發展,書寫逐漸脫離其原有的語言功能,並透過尺度、材料與動作不斷擴展。那些看似抽象的圖像往往來源於人物、姿態與身體關係,但它們始終停留在一種尚未完全穩定的狀態之中。線條不再承擔命名與指代的任務,而開始作為一種獨立的形式存在。形式也因此不再只是意義的附屬物,而在持續變化中逐漸形成自身的邏輯與生命。《遺名之線》並不意味著書寫的消失,而更接近一種轉化:當語言逐漸鬆動之後,線條如何繼續存在,身體如何重新進入繪畫,而形式又如何在動作、空間與感知之間獲得新的結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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